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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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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北俱芦洲无奇怪

骸骨滩渡船在长春宫停靠之后又升空了。

对方依旧没有出现。

陈平安不急,依旧练拳。

在跨洲渡船即将驶出东宝瓶洲版图之际,陈平安收起拳桩,走去开门。廊道那边,走来一位玲珑小巧的宫装妇人,一位没有穿龙袍的年轻皇帝,以及一个陈平安更熟悉的人——墨家游侠,横剑在身后的许弱。

陈平安开了门,没有站在门口迎接,假装不认识。

走回屋内,陈平安站在桌旁,倒也没率先落座。

三人走入屋内后,那位妇人径直走到桌对面,笑着伸手,示意道:“陈公子请坐。”

陈平安笑了笑。

那个年轻人满脸笑意,却不说话,微微侧身,只是那么直直看着从泥瓶巷混到落魄山上去的同龄人。

许弱轻声笑道:“陈平安,好久不见。”

陈平安这才抱拳道:“许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
小小屋内,气氛可谓诡谲。

妇人掩嘴娇笑,道:“咱们这是做什么呢?都坐吧,说来说去,还不是自家人?咱们呀,都别客套了。”

当四人都落座后,氛围开始凝重起来。

许弱已经开始闭目养神。

如今已经等于坐拥东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新帝宋和,则自顾自打量四周。这还是他第一次登上跨洲渡船,初初瞧着有些新奇,再看也就那样了。

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雍容妇人,则笑望向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,开口第一句话就暗藏玄机地套近乎道:“我家睦儿在泥瓶巷那些年,多亏陈先生担待了。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还好。”

从神色到措辞,滴水不漏,谈不上什么大不敬,也绝对谈不上半点恭敬。

只不过陈平安心中则骂了一句“好你娘的好”。

许弱嘴角微微翘起,又快快抹去,一闪而逝,无人察觉。

贵为大骊太后的妇人,似乎总算记起身边的儿子宋和,大骊新帝,笑道:“陈公子,这是我儿宋和,你们应该还是头一回见面,希望以后可以时常打交道。陈公子是身负我大骊武运的天之骄子,而我们大骊以武立国,无论是我家叔叔,还是宋和,都会也应当礼遇陈公子。”

年轻皇帝身体前倾几分,微笑道:“见过陈先生。”

丝毫没有拿捏九五至尊的架子。

这趟登船,是微服私访,结交所谓的山野高人,所以世俗礼数,可以放一放。

宋和早年能够在大骊文武当中赢得口碑,朝野风评极好,除了大骊娘娘教得好,他自己也确实做得不错。

陈平安点头道:“有机会一定会去京城看看。”

妇人笑道:“朝廷打算将龙泉由郡升州,吴鸢顺势升迁为刺史,留下来的那个郡守位置,不知陈公子心中有无合适人选?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难道不是从袁县令和曹督造两人当中拣选一人?袁县令勤政,赏罚分明,将一县辖境治理得路不拾遗;曹督造亲民,抓大放小,龙窑事务外松内紧,毫无纰漏。两位都是好官,谁升迁,我们这些龙泉郡的老百姓,都高兴。”

新帝宋和不露声色瞥了眼陈平安。

是真傻还是装傻?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,在庙堂都斗不够,还要在沙场斗,针锋相对了多少代人?一郡太守的官身,虽说不大,但是给了任何一方,就等于冷落了另外一方,落了某位上柱国的面子,这可就不是小事了。退一步说,哪怕袁曹家主心无偏私,光风霁月,朝廷怎么说就怎么受着,但各自下边的嫡系和门生们,会怎么想?一方得意,一方憋屈,朝廷这是火上浇油,引火烧身?

妇人神色自若,笑道:“兴许是陈公子作为山上修道之人,又喜好游历天下山河,故而与两位当地父母官接触不多,并无私交,所以不好多说什么,不过还有一事,陈公子于情于理,应该都会有些想法。当年落魄山的山神,事先没有与陈公子打过招呼,就选了老督造官宋煜章,虽说合乎礼法,可说实话,其实仍是我们朝廷做得……人情味稍稍少了些,怎么都该与陈公子商量之后,再做定夺的。所以未来龙泉升州,州郡县三位新城隍爷,陈公子无需有任何顾虑,帮着大骊拣选出一两颗沧海遗珠好了,我这个妇道人家,还有我儿宋和,与朝廷都相信陈公子的为人和眼光。”

妇人继续劝说道:“陈公子此次又要远游,可龙泉郡终究是家乡,平日里有一两位信得过的自己人照拂落魄山在内的山头,陈公子出门在外,也好安心些。”

陈平安摇摇头,一脸遗憾道:“我对骊珠洞天周遭的山水神祇和城隍爷土地公,以及其余死而为神的香火英灵,实在是不太熟悉,每次往来,匆匆赶路,不然还真要起一回私心,跟朝廷讨要一位关系亲近的城隍老爷坐镇龙泉郡。我陈平安出身市井陋巷,没读过一天书,更不熟悉官场规矩,只是江湖晃荡久了,还是晓得‘县官不如现管’的粗俗道理的。”

宋和心中泛起笑意,话是不假,你陈平安确实就认识一个北岳正神魏檗而已,只是都快要好到穿一条裤子了。

妇人也是满脸惋惜,道:“三位城隍爷的人选,礼部那边马上就要敲定,其实如今工部就已经在商议大小三座城隍阁、庙的选址,陈公子错过了这个机会,实在是有些可惜,毕竟这类岁月悠悠的香火神祇,不是那些常换凳子的衙门官员,一旦扎根山水,少则几十年,多则几百年都不做更改了。”

陈平安喟叹道:“朝廷美意,我心领了。江湖路远,山高水长,希望将来还有类似的机会。”

妇人姗姗起身,简单一个动作,便有仪态万千的风韵,道:“那我们就不叨扰陈公子的赶路和修行了。”

陈平安跟着起身,客气道:“我如今既非剑修,也不是那远游境武夫,渡船之上,无法远送,还望海涵。”

妇人点点头,示意无妨,转头对许弱嫣然而笑,问道:“反正渡船暂时还未离开东宝瓶洲版图,想必我与和儿的归程,十分安稳,许先生既然与陈公子相熟,不如留下来叙叙旧?”

许弱摇头笑道:“不用。”

简明扼要,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说。

不过妇人和新帝宋和似乎都没觉得这是冒犯,仿佛“许先生”如此表态,才是自然。

最后陈平安将三人送到船栏那边,脚下这艘骸骨滩披麻宗渡船附近,有一艘六层楼高的巨大渡船正在并驾齐驱,相较之下,原本已经算是庞然大物的披麻宗渡船,就显得有些“身姿纤细苗条”了。两艘渡船之间,不知如何做到的,架起了一条青色雾霭铺地的彩绘“廊桥”,宽达两丈有余,仙气弥漫,依稀可见廊柱上有天女婀娜舞动,宛如上古天庭的廊道,三人行走其中,如履平地,每当鞋底触及那条“青石板路”,就会有一圈圈彩色光晕散开,涟漪阵阵。

陈平安一直没有挪步,举目望去,这座神仙廊桥被对面渡船一位白衣高冠老修士收起,手腕翻转,竖立于手心,小如印章,然后缓缓藏入袖中。

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渡船楼梯那边。

许弱转身凭栏而立,陈平安抱拳告别,对方笑着点头还礼。

陈平安返回屋子,不再练拳,开始闭上眼睛,仿佛重回当年书简湖青峡岛的山门屋舍,当起了账房先生。

开始默默盘算账目。

有些事,看似极小,却不好查,一查就会打草惊蛇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但是有些大事,哪怕涉及大骊宋氏的顶层内幕,陈平安都可以在崔东山那里,问得百无禁忌。

只不过仔细算过之后,也无非是一个“等”字。

陈平安睁开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。

这对母子,其实完全没必要走这一趟,并且还主动示好。

可能是为了追求最大的利益,在形势变化之后,当年的恩怨在妇人眼中,已经不值一提。

打个比方,杀陈平安,需要耗费十两银子,拉拢了,可以挣五两银子,这一出一入,其实就是十五两银子的买卖了。

当然也可能是障眼法,那位妇人,是习惯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人物,不然当年杀一个二境武夫的陈平安,就不会调动那拨刺客。

同样也可能是在试探,先确定了他陈平安的深浅虚实,当然还有他面对当年那场刺杀的态度,大骊朝廷再做定夺。

陈平安的思绪渐渐飘远。

想了很多。

没来由想起年幼时分十分羡慕的一幕场景,远远看着扎堆在神仙坟那边打闹的同龄人,喜欢扮演着好人坏人,黑白分明。当然也有过家家扮演夫妻的,多是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当那相公,漂亮小女孩扮演小娘子,其余人等,扮演管家仆役丫鬟,有模有样,热热闹闹,还有孩子们从家中偷来的许多物件,尽量将“小娘子”打扮得漂漂亮亮。

长大之后,回头乍看,满满的童真童趣,可是再一想,就没那么美好了,似乎在童年时代,孩子们就已经学会了此后一辈子都在用的学问。

陈平安摘下养剑葫,喝着酒,走向观景台。

夜幕沉沉,渡船刚刚经过大骊旧北岳的山头,依稀可见山势极为陡峭,就像大骊的行事风格。

明月当空。

陈平安睁大眼睛,看着那山与月。

山近月远觉月小,便道此山大于月。若有人眼大如天,当见山高月更阔。

一座铺有彩衣国最精美地衣的华美屋内,大骊娘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突然皱了皱眉头,凳子稍高了,害得她双脚离地,好在她这辈子最大的能耐,就是“适应”二字,于是让后脚跟离地更高,而脚尖则轻轻敲击那出自彩衣国仙府女修之手的名贵地衣,笑问道:“怎么样?”

宋和想了想,说道:“是个油盐不进的。”

妇人抿了一口茶水,回味一二,似乎不如长春宫的春茶。长春宫那个地方,什么都不好,比一座冷宫还冷清,都是些连嚼舌头都不会的妇人女子,无趣乏味,也就是茶水好,才让那些年在山上结茅修道的日子,不至于太过煎熬。她故意喝了口茶水,含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嚼,在她看来,天下味道,唯有以苦打底,才能慢慢尝出好来。咽下咬得细碎的茶叶后,她缓缓道:“没点本事和心性,一个在泥瓶巷里闻着鸡屎狗粪长大的贱种,能活到今天?这才多大岁数,一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挣了多大的家业啊。”

宋和并不太在意一个什么落魄山的山主,只是娘亲一定要拉上自己,他便只好跟着来了。当了皇帝,该享受什么福气,该受多少痛苦,宋和从小就一清二楚。光是称帝之后,一年之中的繁文缛节,就做了不知多少。好在宋和娴熟得不像是一位新君,朝堂那边某些不太看好他的老不死,瞪大眼睛就为了挑他的错,可是估计一双双老花眼都看到发酸了,也没能挑出瑕疵来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宋和笑道:“换成是我有那些际遇,也不会比他陈平安差多少。”

妇人问道:“你真是这么认为的?”

宋和笑着点头。

妇人眯起眼,双指捻转釉色如梅子青的精美茶杯,道:“好好想想,再回答我。”

宋和赶紧举起双手,笑嘻嘻道:“是儿子的怄气话,娘亲莫要懊恼。”

妇人在他们母子俩独处之时,从不会将宋和当做什么大骊皇帝,此时脸上更没了平时宠溺的神色,厉色道:“齐静春会选中你?你宋和吃得住苦?”

宋和摇头:“皆不会。”

“一些地方不如人家,就是不如人家,世间就没有谁,样样比人强,占尽大便宜!”

妇人怒气冲冲道:“既然你是天生享福的命,那你就好好琢磨如何去享福,这是天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。但是别忘了,这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!你要是觉得终于当上了大骊皇帝,就敢有丝毫懈怠,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,你哪天自己犯浑,丢了龙椅,宋睦接过去坐了,娘亲还是大骊太后,你到时候算个什么东西?别人不知真相,或是知道了也不敢提,但是你先生崔瀺,还有你叔叔宋长镜,会忘记?想说的时候,我们娘俩拦得住?”

宋和愧疚道:“是孩儿错了,不该得意忘形。”

若是以往,妇人此时就会好言安慰几句,但是今天却大不一样,儿子的温顺乖巧,似乎惹得她越来越生气。

只见妇人重重放下茶杯,茶水四溅,脸色阴冷,继续厉声道:“当初是怎么教你的?深居宫闱重地,很难看到外边的光景,所以我苦求陛下,才求来国师亲自教你读书。不但如此,娘亲一有机会就带着你偷偷离开宫中,行走京城坊间,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,贫寒之家到底是如何发迹的,富贵之家是如何败亡的,蠢人是怎么活下去的,聪明人又是怎么死的!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优劣,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道的复杂和真相!

“还记不记得娘亲生平第一次打你是为何?市井坊间,无知百姓笑言皇帝老儿家中一定用那金扁担,一顿饭吃好几大盘子馒头,你当时听了,觉得好玩,笑得合不拢嘴,好笑吗?你知不知道,当时与我们同行的那头绣虎,在一旁看你的眼神,就像你看待那些老百姓,一模一样!

“一张龙椅,一件龙袍,能吃不成?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,真比得上几个馒头?国师是怎么教你的?天底下,成大事者,必有其牢固根本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,越与世情常理相契合,就越是风雨吹不动!国师举例之人是谁?是那看似一年到头昏昏欲睡的关氏老太爷!反例是谁,是那看似名垂青史、风光无限的袁曹两家老祖宗!这样明明白白教给你的‘坏人如何活得好’的至理,你宋和也敢不上心?”

妇人站起身,怒气滔天,道:“那几本被天下君王秘而不宣的破书,所谓的帝王师书,还有什么藏藏掖掖不敢见人的人君南面术,算个屁!是那些大道理不好吗?错了吗?没有!好得不能再好了,对得不能再对了!可你到底明不明白,一座东宝瓶洲,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皇帝君王,如今还能剩下几个?又有几人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?就是因为这些坐龙椅的家伙,那点眼界和心性,那点驭人的手腕,根本撑不起那些书上的道理!绣虎当年传授他的事功学问,哪一句言语,哪一个天大的道理,不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细微小事,开始说起?”

妇人脸色铁青,指着那个大骊年轻皇帝的脸庞,骂道:“你今天跟一个贱种比吃苦,觉得自己比他强,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你哥哥比功劳,也觉得自己功劳更大?与国师比学问,与叔叔比武学,你都觉得自己其实不差?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,让你宋和如此托大?是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的我吗?是被中土陆氏坑害得英年早逝的先帝吗?还是那个打心底里就瞧不起你这个弟子的国师?”

宋和也跟着站起身,低头沉默不语,没有丝毫愤懑和怨怼,虚心受教,哪怕他如今已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男人。

妇人哀叹一声,颓然坐回椅子,望着这个迟迟不愿落座的儿子,态度缓和了些,眼神幽怨道:“和儿,是不是觉得娘亲很烦人?”

宋和这才坐下,轻声笑道:“如果不是担心朝野非议,我都想让娘亲垂帘听政,过过瘾,如此一来,娘亲就可以在青史上多留些笔墨。”

妇人气笑道:“胡闹!”

宋和,宋睦,和和睦睦,家和万事兴。

市井门户,帝王之家,门槛高低,天壤之别,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。

只不过为了宋氏国祚,当年妇人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,舍一留一,不得不将犹在襁褓中的一个儿子,送去那座骊珠洞天,那孩子“病夭”之后,在宗人府谱牒上,便勾掉了那个名字本该是宋和的“宋睦”,而次子,不但得以留在京城,还得了宋和这个名字,以及长子的身份。

这才有了后来的泥瓶巷宋集薪,以及后来的一系列事情——宋煜章离京并担任窑务督造官,功成之后,返京去礼部述职,再返回,最终被妇人身边的那位卢氏降将,亲手割走头颅,装入匣中送去先帝跟前,先帝在御书房独处一宿,翻阅一份档案到天明,再后来,就下了一道圣旨,让礼部着手敕封宋煜章为落魄山的新山神,而祠庙内的神像,只有头颅镏金,最后龙泉郡山上山下,便又有了“金首山神”的称呼。

负责编纂玉牒和掌管大骊宋氏宗室名录的宗人府,在二十多年前,死了几位老人,在二十年后的去年和今年,又死了一拨,都是“老死”的。只不过当年是先帝的旨意,不得不死,之后这次,则是这帮活腻歪了的老骨头们,自己求死的,竟然豪赌押注于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,想要翻案,争一个“长幼”身份。

宋和告辞离去。

妇人独自饮茶,心情复杂。

宋集薪也好,“宋睦”也罢,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,怎会没有感情。

当年她抱着襁褓中的长子,凝视着儿子粉嫩可爱的脸庞,流着眼泪呢喃道:“谁让你是哥哥呢?谁让你生在大骊宋氏呢?谁让你摊上了我们这一对狠心的爹娘呢?”

当时先帝就在场,却没有半点恼火。

这么多年来,在那次不惜逾越雷池也要偷看秘档,结果被先帝训斥后,她就彻底死心了,就当那个儿子已经死了。之后,心中愧疚越多,她就越怕面对宋集薪,怕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。

更怕将来哪天,连累了养在身边的“唯一儿子”,到最后沦为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那个曾经当了很多年窑务督造官的宋煜章,本来是有机会不用死的,退一步说,至少可以死得晚一些,而且更加风光些。按照先帝最早的安排,宋煜章会先在礼部过渡几年,然后转去清贵无权的清水衙门当差,品秩肯定不低,六部堂官在内的大九卿不用想,但是小九卿注定是其囊中之物,例如太常寺卿,或是鸿胪寺和左右春坊庶子,相当于圈禁起来,享个十几二十年福,死后得个名次靠前的美谥,也算是大骊宋氏厚待功臣了。

要知道宋煜章从头到尾经手了加盖廊桥一事,那里可埋着大骊宋氏最大的丑闻,一旦泄露,被观湖书院抓住把柄,甚至会影响到大骊吞并东宝瓶洲的格局。

所以说先帝对宋煜章,可谓已经足够仁慈宽厚。

可千不该万不该,在骊珠洞天小镇,宋集薪是他这个窑务督造官老爷私生子的传闻,都已经闹得尽人皆知了,宋煜章还不知收敛,不懂隐藏情绪,竟敢对宋集薪流露出类似父子的情感迹象。宋煜章最该死之处在于,宋集薪在内心深处,似乎的的确确希望宋煜章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。在秘档上,点点滴滴,记载得一清二楚,可是宋煜章在以礼部官员身份重返龙泉郡后,依旧死不悔改,不死还能如何?所以即便是宋煜章死了,先帝还是不打算放过这个触犯逆鳞的骨鲠忠臣,任由她命人割走头颅带回京城,再将其敕封为落魄山山神。一尊金首山神,沦为整个新北岳地界的笑谈。

哪怕先帝已经走了,妇人对这个雄才伟略却英年早逝的男人,还是心存畏惧。

她很爱他,对他充满了崇拜和仰慕。

他死得不早不晚,刚刚好,她其实很开心。

有些女子,情爱一物,是烧菜的佐料,有了是最好,没有也不打紧,总有从别处找补回来的事物。

那位先前将一座神仙廊桥收入袖中的白衣老仙师,抚须笑道:“想来咱们这位太后又开始教子了。”

许弱笑而无言。

大骊渡船掉头南归,骸骨滩渡船继续北上。

老仙师转头瞥了眼北方,轻声道:“怎么挑了董水井,而不是此人?”

许弱笑道:“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。”

老仙师嗤笑一声,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。

许弱双手分别按住横放身后的剑柄剑首,意态闲适,眺望远方的大地山河。

渡船之下的东宝瓶洲北方,江源如帚,分散甚阔。

老仙师是墨家主脉押注大骊后,在东宝瓶洲的话事人。

他与许弱以及那个“老木匠”关系一直不错,只不过当年后者争墨家巨子落败,搬离中土神洲,最后选中了大骊宋氏。

当时与他们这一脉墨家一起的,还有阴阳家陆氏的旁支,双方一拍即合,开始冒天下之大不韪,私自打造那座足可镇杀仙人境修士的仿制白玉京。

不但如此,那位阴阳家大修士还蛊惑大骊先帝违反儒家礼制,擅自修行跻身中五境,一旦皇帝破境,在保持灵智的同时,又可以秘密沦为牵线傀儡,而且一身境界会荡然无存,等于重返一介凡俗夫子之身,到时候当时还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也好,远在东宝瓶洲中部的观湖书院也罢,便是察觉出端倪,也无迹可寻。这等仙家大手笔,确实只有底蕴深厚的阴阳家陆氏,可以想得出,做得到。

关于此事,连那个姓栾的“老木匠”都被蒙蔽,即使朝夕相处,仍是毫无察觉,不得不说那位陆家旁支修士的心思缜密,当然还有大骊先帝的城府深沉了。

国师崔瀺和齐静春的山崖书院,都是在这两脉之后,才选择的大骊宋氏。至于崔瀺和齐静春这两位文圣弟子,这对早已反目成仇却又当了邻居的师兄弟,在辅佐和治学之余,各自的真正所求,就不好说了。

最后那个阿良一来,彻底改变了大骊和整个东宝瓶洲的格局。

阿良的一剑之后,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仿白玉京运转不灵,数十年内再也无法动用剑阵杀敌于万里之外,大骊宋氏损失惨重,伤了元气。不过因祸得福,那位秘密莅临骊珠洞天的掌教陆沉,似乎便懒得与大骊计较了,从来到浩然天下,再到返回青冥天下,都没有出手销毁大骊那座白玉京。陆沉这一手下留情,至今还是一件让许多高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。若是陆沉因此出手,哪怕是迁怒大骊王朝,有些过激之举,中土文庙的副教主和陪祀圣人们,都不大会阻拦。

打造仿白玉京,消耗了大骊宋氏的半国之力。

此外,大骊一直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的神仙钱来源,以及与人赊账,让栾巨子和墨家机关师打造了足足八座“山岳”渡船。

之后就是大骊铁骑加速南下。

可以说,只要大骊南下之势受阻不畅,在某地被阻滞不前,只需要再拖上个三五年,即使大骊铁骑战力受损不大,大骊宋氏自己就支撑不下去了。

所以说,朱荧王朝当时拼着玉石俱焚,也要拦下大骊铁骑,绝非意气用事,而那些周边藩属国的拼死抵御,用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兵力去消耗大骊铁骑,幕后自然同样有高人指点和运作,不然大势之下,明明双方战力悬殊,沙场上注定要输得惨烈,谁还愿意白白送死?

这位墨家老修士早年对崔瀺观感极差,总觉得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,太虚了,与白帝城城主下出过《彩云谱》又如何?文圣昔年首徒又如何?十二境修为又如何?单枪匹马,既无背景,也无山头,何况在中土神洲,他崔瀺并不属于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,这样的人被逐出文圣所在文脉,卷铺盖滚回家乡东宝瓶洲后,又能有多大的作为?

直到许弱说服墨家主脉如今的巨子,来到了东宝瓶洲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后,他们才开始一点一点认识到崔瀺的厉害。

去年在大骊铁骑被朱荧王朝阻挡在国门之外的险峻关头,大概是为了安抚人心,在大骊南下的汹涌大势当中一直不太露面的崔瀺,总算拉着一些老头子,坐下来开诚布公地好好聊了一次。不是聊什么大骊必然成功,以及成功之后如何瓜分利益,崔瀺只聊了接下来十年之内,大骊铁骑的每一个推进步骤,几乎具体到了每一年大骊三支铁骑分别与谁交手,在何地作战,双方战损如何,与之对应的大骊国库状况如何,等等,皆是细到不能再细的“小事”;然后再是观湖书院、真武山和风雪庙这些东宝瓶洲的山巅势力,各自在不同阶段,态度会有什么细微变化,以及神诰宗祁真会在何时入局,终于愿意见一见大骊使节;之后崔瀺连大骊未来新版图上的死灰复燃,与大骊驻军的反复拉锯,导火索因何而起,又该如何收场,大骊在此期间的得失,都一一阐述,娓娓道来。

崔瀺在最后,让众人决定是半途而废抽身而退,还是加大押注,只管隔岸观火,看看大骊铁骑是否会按照他崔瀺给出的步骤拿下朱荧王朝。

事实证明,崔瀺是对的。

直到那一刻,这位老修士才不得不承认,崔瀺是真的很会下棋。

不过老修士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,不信邪,就跑去问崔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,他根本不信天底下有什么料敌如神和未卜先知,毕竟一洲争胜,不是真的棋手在那捣鼓几颗棋子。

崔瀺就带着他去了一处秘密建造在京城郊外,戒备森严的大骊存档处。

里面有将近五百人,其中半数是修士,都在做一件事情,就是收取谍报、撷取信息,以及与一洲各地谍子死士的对接。

在这里,一座高山的腹部全部被掏空,分门别类,摆满了东宝瓶洲所有王朝和藩属国的兵马配置、山上势力分布、文武重臣的个人资料,都是些累积百年之久的档案。

这还不算最让老修士震撼的事情,真正让墨家老修士感到可怕的,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“小事”。

当时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,领着他参观那座名为“书山”的大骊禁地,一路上,来往之人脚步匆匆,无一例外,见到了一国国师,只是稍稍避让而已,然后就此别过,没有跪拜作揖,没有客套寒暄,即便国师有所询问,也是一问一答,双方言语简洁,然后就此分道而行。

作为墨家高人、机关术士中的翘楚,老修士当时的感觉,就是当自己置身于这座“书山”其中,就像身处一架震古烁今的庞大且复杂机关之中,处处充满了精准、契合的气息。

历史上浩浩荡荡的修士下山“扶龙”,稍有成就,便欢天喜地,比起这头绣虎的作为,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
声名狼藉的文圣首徒在离开了群星荟萃的中土神洲之后,沉寂了足足百年,终于崛起。可笑的是,在那八座“山岳”渡船缓缓升空,大骊铁骑正式南下之际,几乎没有人在乎崔瀺在东宝瓶洲做了什么。

一路上,陈平安都在学习北俱芦洲雅言。

这一点北俱芦洲比东宝瓶洲和桐叶洲都要好,雅言通行一洲,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也有,但是远远不如其余两洲复杂,而且出门在外,都习惯以雅言交流,这就省去陈平安许多麻烦。在倒悬山那边,陈平安是吃过苦头的,东宝瓶洲雅言,对于别洲修士而言,说了听不懂,听得懂后更要满脸蔑视。

披麻宗渡船即将落下,陈平安整理好行李,来到一楼船栏这边。

那些拖拽渡船、凌空飞掠的力士大军,十分玄奇,似乎不是纯粹的阴物,而是一种介于阴灵鬼物和符箓傀儡之间的存在。

脚下就是广袤的骸骨滩地界,也不是陈平安印象中那种鬼森森的气象,反而有几处绚烂光彩直冲云霞,萦绕不散,宛如祥瑞。

骸骨滩方圆千里,多是平原滩涂,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、层峦叠嶂。

骸骨滩辖境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,不似寻常江河的蜿蜒,如一剑劈下,笔直一线,而且几乎没有支流漫延开来,估计也是暗藏玄机。

披麻宗渡船上唯有一座仙家店铺,货物极多,镇铺之宝是两件品秩极高的法宝,皆是上古仙人的残损遗剑,如果不是剑刃开卷颇多,并且伤及了根本,使得两把古剑丧失了修缮如初的可能,应该都是当之无愧的半仙兵。最为人称道之处,在于两把剑是山上所谓的“道侣”物,一把名为“雨落”,一把名为“灯鸣”,相传是北俱芦洲一双剑仙道侣的佩剑。

故而渡船不拆开售卖,两把法剑,开价一百枚谷雨钱。

这桩买卖还有个噱头,地仙剑修购买,可以打八折;上五境剑仙出手,可以打六折。

只不过对于地仙剑修,价格实在是昂贵了些;对于一位上五境剑仙,更显鸡肋。

陈平安也就过过眼瘾,囊中羞涩嘛,何况即使手头有钱,陈平安也不当这个冤大头。

不过陈平安还是在挂“虚恨”匾额的店铺那边,买了几样讨巧廉价的小物件。

一件是连接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,一个青瓷笔洗,类似陈灵均当年的水碗。在那本倒悬山神仙书上,专门有提及砥砺山,说是专门用来给剑修比剑的演武之地,任何恩怨,只要是约定了在砥砺山解决,双方根本无需订立生死状,到了砥砺山就开打,打死一个为止,千年以来,几乎没有特例。

再就是一方古色古香的诗文砚台,和一盒某个覆灭王朝末代皇帝的御制重排石鼓文墨,总计十锭。

等到陈平安与店铺结账的时候,掌柜亲自露面,笑吟吟地说披云山魏大神已经发话了,陈平安在“虚恨”坊任何开销,都记在披云山的账上。

陈平安也没客气,还问了一句,那我如果再买几件,行不行?

掌柜笑着摇头,说魏大神也说了,在他这个掌柜出面后,双方约定就得作废。

陈平安还是笑着与掌柜致谢,一番攀谈之后,陈平安才知道掌柜虽然在披麻宗渡船开设店铺,却不是披麻宗修士。披麻宗筛选弟子,极其慎重,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,一个比一个金贵,而且开山老祖当年从中土迁徙过来后,订立了“内门嫡传三十六,外门弟子一百零八”的名额,所以骸骨滩更多的还是他这样的外来户。

老掌柜是个健谈的人,与陈平安介绍了骸骨滩的诸多风土人情,以及一些山上禁忌。

两人正在船栏这边谈笑风生,视野所及的尽头天幕,有两道剑光纵横交错,每次交锋,震出一大团光彩和电光。

老掌柜见怪不怪,笑道:“常有的事情,只是咱们这边的剑修在舒展筋骨而已。陈公子你看他们始终远离骸骨滩中央地带,就明白了,倘若双方打出真火来,哪里管你骸骨滩披麻宗,便是在祖师堂顶上飞来飞去,也不奇怪,给披麻宗修士出手打飞,吐血三升什么的,算得了什么,本事足够的,干脆三方乱战一场,才叫舒坦。”

陈平安无言以对。

这北俱芦洲,真是个……好地方。

骸骨滩仙家渡口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,商贸繁荣,人流熙熙攘攘,在陈平安看来,都是长了脚的神仙钱,难免就有些憧憬自家牛角山渡口的未来。

渡船缓缓靠岸,性子急的客人们,半点等不起,纷纷乱乱,一拥而下。按照规矩,在渡口登船下船,不管境界和身份,都应该步行,在东宝瓶洲和桐叶洲,以及鱼龙混杂的倒悬山,皆是如此,可这里就不一样了,即便是按照规矩来的,也是争先恐后,更多的还是潇洒御剑化做一抹虹光远去的,其他的有驾驭法宝腾空的,有骑乘仙禽远游的,还有直接一跃而下的,乱七八糟,闹闹哄哄。披麻宗渡船上的管事,还有地上渡口的管事,瞧见了这些不守规矩的,嘴里就骂骂咧咧,还有一位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,看着火大了,直接出手,将一个从自己头顶御风而过的练气士给打下地面。

陈平安哭笑不得,这还是在披麻宗眼皮子底下呢,换成其他地方,得乱成什么样子?

陈平安不着急下船,而且老掌柜还在讲着骸骨滩几处必须去走一走的地方。人家好心好意介绍此地胜景,陈平安总不好让人话说一半,于是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掌柜的讲解。那些下船的情景,陈平安虽然好奇,可他打小就明白一件事情,与人言语之时,别人言辞恳切,你在那儿四处张望,这叫没有家教,所以陈平安只是瞥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。

老掌柜做了两三百年渡船店铺生意,迎来送往,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,见此情形便快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,微笑着解释道:“咱们北俱芦洲,瞧着乱,不过待久了,反而觉着爽利。确实容易莫名其妙就结了仇,可那萍水相逢却能千金一诺,敢以生死相托的事情,更是不少,相信陈公子以后自会明白。”

老掌柜说到这里,那张见惯了风雨的沧桑脸庞上,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。

陈平安对此不陌生,故而心一揪,有些伤感。

曾经有人也是这般,以生在北俱芦洲为傲,哪怕她们只是下五境练气士,只是打醮山渡船的婢女。

老掌柜犹豫了一下,想起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与自己的私下会面,便轻声说道:“陈公子,能否容我说句不太讨喜的话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黄掌柜请说。”

老掌柜缓缓道:“北俱芦洲比较排外,喜欢内讧,但是一致对外的时候,尤其抱团。这里的人最讨厌几种外乡人,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,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,十分不对付;一种是别洲豪阀的仙家子弟,个个眼高于顶;最后一种就是外乡剑修,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,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。”

老掌柜伸手扶栏,叹了口气,感慨道:“三者之中,又以第二种,最惹人厌。历史上,不知道多少在别洲家乡呼风唤雨的年轻人,仗着家族老祖或是传道人的身份显赫,做事说话就不太讲究,可几乎没一个能够讨到好,都是灰头土脸逃离北俱芦洲。这还算好的,断了修行路,甚至是直接死在这边的,不在少数。这其中,就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,有诸子百家的嫡传弟子,流霞洲仙家执牛耳者飞升境老祖的关门弟子,还有皑皑洲那位财神爷的亲弟弟,当初就被人活活打死在这边,林林总总,这些陈年烂账,多了去,那些死了亲人、弟子的别洲山顶修士,竟是至今连仇家都没搞清楚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黄掌柜的提醒,我会铭记在心。”

老掌柜恢复笑容,抱拳朗声道:“些许忌讳,如几根市井麻绳,束缚不住真正的人间蛟龙,北俱芦洲从不拒绝真正的豪杰。那我就在这里,预祝陈公子在北俱芦洲,成功闯出一番天地!”

陈平安抱拳还礼,道:“那就借黄掌柜的吉言!”

陈平安戴上斗笠,青衫负剑,离开了这艘披麻宗渡船。

按照黄老掌柜的说法,骸骨滩有三处地方必须去,不然就算白走了一遭。

一是那座品秩不高但是占地极大的摇曳河祠庙,身为河神,供奉金身的祠庙,比起北俱芦洲的绝大多数万里大江的水神,还要气派。

还有从披麻宗山脚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城池,名为壁画城。城下有八堵高墙,绘有八位倾国倾城的上古仙女,栩栩如生,纤毫毕现,传闻还有那“不看修为只看命”的天大福缘,等待有缘人前往。八位仙女,曾是古老天庭某座宫殿的女官精魄残余,修为高低不一,若有相中了“裙下”的赏画之人,她们便会走出壁画,侍奉终生。如今八位仙境女官,只存三位,最高一位,竟然是上五境的玉璞境修为,最低一位,也是金丹地仙,其余五幅壁画都已经灵气消散。并且壁画之上,犹有法宝,都会被她们一并带离。披麻宗曾经邀请各方高人,试图以仙家拓碑之法,获取壁画所绘的法宝,只是壁画玄机重重,始终无法得逞。

除了仅剩三幅的壁画机缘,壁画城中多有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,便是一般仙家府邸,也愿意来此出价,购买一些调教得体的阴灵傀儡,既可以担任庇护山头的另类门神,也可以作为不惜为主替死的防御重器,携手行走江湖。而且壁画城多散修野修在此交易,经常会有重宝隐匿其中,如今一位已经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仙,其发迹之物,就是从这里的一位野修手上捡漏的一件半仙兵。

最后就是骸骨滩最吸引剑修和纯粹武夫的“鬼蜮谷”,披麻宗有意将难以炼化的厉鬼驱逐、聚拢于此地,外人缴纳一笔过路费后,生死自负。

陈平安打算先去最近的壁画城。

在陈平安远离渡船之后,一位负责跨洲渡船的披麻宗老修士,出现在黄掌柜身边。这位在骸骨滩久负盛名的元婴修士,在披麻宗祖师堂辈分极高,只不过平时不太愿意露面,最反感人情往来。此时他一身气机收敛,气府灵气点滴不溢出,笑道:“亏你还是个做买卖的,那番话说得哪里是不讨喜,分明是恶心人了。”

一个能够让大骊北岳正神露面的年轻人,一人独占了骊珠洞天三成山头,肯定要与店铺掌柜所谓的三种人沾边,至少也该是其中之一。稍微有点后生脾气的,指不定就要把好心当成驴肝肺,认为掌柜是在给个下马威。

老掌柜虽然境界与身边这位元婴境老友差了许多,但是平时往来,十分随意,此时抚须而笑,道:“如果是个好面子和急性子的年轻人,在渡船上就不是这般深居简出了,方才听过了壁画城三地,早就告辞下船了,哪里愿意听我一个糟老头子唠叨半天,那么我那番话,说也不用说了。”

老元婴随口笑道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
老掌柜哈哈大笑,道:“买卖而已,能攒点人情,就是挣一分。所以说老苏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,披麻宗把这艘渡船交给你打理,真是糟践了金山银山,多少原本可以笼络起来的关系,就在你眼前跑来跑去,你愣是都不抓。”

“修道之人,左右逢源,真是好事?”老元婴冷笑道,“换一个有望上五境的地仙过来,虚度光阴,岂不是糟践更多。”

老掌柜假装没听明白其言下之意,双肘搁在栏杆上,眺望故土风景。跨洲渡船的营生,最不缺的就是一路上饱览山河万象,可看多了,还是觉着自家的水土最好。此时听着一位元婴大修士的言语,老掌柜笑呵呵道:“可别把我当箩筐啊,我这儿不收牢骚话。”

老元婴不以为意,记起一事,皱眉问道:“这玉圭宗到底是怎么回事?怎的将下宗迁徙到了东宝瓶洲?按照常理,杜懋一死,桐叶宗勉强维持着不至于树倒猢狲散,只要荀渊将玉圭宗下宗轻轻往桐叶宗北方随便一摆,趁人病要人命,桐叶宗估摸着不出三百年,就要彻底完蛋了。为何这等白捡便宜的事情,荀渊不做?下宗选址东宝瓶洲,潜力再大,能比得上完完整整吃掉大半座桐叶宗?据说这荀老儿年轻的时候是个风流种,该不会是脑子给某位婆姨的双腿夹坏了?”

姓黄的虚恨坊掌柜摇头道:“玉圭宗谁都可以是傻子,唯独荀渊不会是,即使从未打过交道,只看这位老前辈能够驯服姜尚真,就绝不简单。姜尚真什么脾气?当初不过金丹修为,单枪匹马,游历咱们北俱芦洲,结果坑害了多少山头和仙子?最后还给他吃干抹净,成功跑路了。老子这辈子没什么心结,只有我那小师姑的郁郁而终,令我始终无法释怀!小师姑当年于我有庇护和护道之恩,若非她的照拂,我早就坟头三尺草了。这个挨千刀的姜尚真,唉,他娘的,一提到这个家伙,老子是既一肚子火气,又不得不服气。”

老掌柜平时谈吐,其实颇为文雅,不似北俱芦洲修士,可当他提起姜尚真,竟是有些咬牙切齿。

元婴老修士幸灾乐祸道:“我这儿,箩筐满了。”

老掌柜吐出一口唾沫,似乎想要把积郁之气一并吐了。

他好奇问道:“看架势,大骊宋氏似乎有意拔高牛角山渡口,丝毫没有扩建长春宫渡口的企图,到时候老苏你需要跟哪条地头蛇打交道?是大骊武将,还是供奉修士?”

元婴老修士摇摇头,道:“大骊最忌讳外人刺探谍报,我们祖师堂那边是专门叮嘱过的,许多用得烂熟了的手段,不许在大骊北岳地界使用,免得为此交恶。大骊如今不比当年,是有底气阻拦骸骨滩渡船南下的,所以我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人选。不过反正都一样,我没兴趣捣鼓这些,双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
元婴老修士又啧啧道:“这才几年光景,当初大骊第一座能够接纳跨洲渡船的仙家渡口正式运转之后,驻守的修士和武将,都算是大骊一等一的翘楚了,哪个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,可见着了我们,一个个赔着笑,从头到尾,腰就没直过。你也见过的。再瞅瞅如今,一个北岳正神,叫魏檗是吧,怎么样?弯过腰吗?没有吧。风水轮流转,很快就要换成咱们有求于人喽。”

元婴老修士心弦骤然紧绷,给那掌柜使了个眼色,后者如临大敌,老修士随即又摇摇头,示意不用太紧张。

只要是在骸骨滩地界,就出不了大乱子,当我披麻宗的护山大阵是摆设?

两人一起转头望去,来了一位逆流登船的“客人”,中年模样,头戴紫金冠,腰扣白玉带,十分风流。此人缓缓而行,环顾四周,似乎有些遗憾,他最后站在了闲聊的两人身后不远处,笑吟吟望向那个老掌柜,问道:“你那小师姑叫啥名字?说不定我认识。”

别的都可以商量,涉及个人隐私,尤其是小师姑,老掌柜就不好说话了,脸色阴沉,问道:“你算哪根葱?从哪儿钻出土的,从哪儿缩回去!”

那人说着一口流利圆熟的北俱芦洲雅言,点头道: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在下春潮宫,周肥。”

老掌柜气笑道:“不是那姜尚真就给老子滚蛋。”

那位中年修士想了想,微笑道:“好,那我滚了。”

他还真就转身,径直下船去了。

老掌柜望向一旁那位脸色凝重的元婴修士,疑惑道:“该不会是与老苏你一样的元婴大佬吧?”

元婴老修士伸出一根手指,往上指了指。

老掌柜倒也不惧,至少没惊慌失措,揉着下巴,道:“不然我去你们祖师堂躲个把月?到时候万一真打起来,披麻宗祖师堂的损耗该赔多少,我肯定掏钱。不过看在咱们是老交情的分上,打个八折?”

元婴老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对方一看就不是善茬,你啊,就自求多福吧。那人还没走远,不然你去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?要我说你一个做生意的,既然都敢说我不是那块料了,要这点面皮做甚。”

老掌柜“呸”了一声,道:“那家伙如果真有本事,就当着老苏你的面打死我。”

元婴老修士嘴上说着不管闲事,但是刹那之间,这位披麻宗高人一身宝光流转,然后双指并拢,似乎想要抓住某物。

可仍是慢了一步。

只见一片青翠欲滴的柳叶,就悬停在老掌柜心口处。

有嗓音响起在船栏这边:“先前你已经用光了那点香火情,再叨叨,可就真要透心凉了。”

柳叶一闪而逝。

片刻之后,元婴老修士说道:“已经走远了。”

老掌柜眼神复杂,沉默许久,问道:“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,能挣多少神仙钱?”

元婴老修士笑道:“劝你别冲动,有命挣,没命花。”

老掌柜忍了又忍,一巴掌重重拍在栏杆上,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喊一句,那个狗日的姜尚真又来北俱芦洲祸害小媳妇了。

披麻宗山脚的壁画城入口处,人满为患,陈平安走了半炷香,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,摘了斗笠,坐在路边摊糊弄了一顿午饭,刚要起身结账,就看到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熟人,已经主动帮着掏了钱。

陈平安拿起斗笠,问道:“是专程堵我来了?”

那人笑道:“有些事情,还是需要我专程跑这一趟,好好解释一下,省得落下心结,坏了咱哥俩的交情。”

陈平安愣了一下。

在藕花福地也好,在桐叶洲青虎宫也罢,此人都不至于如此熟络殷勤。

姜尚真哈哈笑道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,以前我在北俱芦洲待了段时间,故地重游,入乡随俗,情难自禁,就喜欢与人称兄道弟。”

两人一起走向壁画城入口,姜尚真以心湖涟漪与陈平安言语。

走到入口处,姜尚真刚好说完,就告辞离去,说是书简湖那边百废待兴,需要他赶回去。

姜尚真与陈平安分开后,又去了那艘披麻宗渡船,找到了那位老掌柜,好好“谈心”了一番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确定没有半点后遗症了,这才乘坐自家法宝渡船,返回东宝瓶洲。

陈平安沿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十里斜坡,走入位于地底下的壁画城,道路两侧,悬挂着一盏盏仙家秘制的灯笼,映照得道路四周亮如白昼,光线柔和自然,如同冬日里的和煦阳光。

陈平安默默思量着姜尚真的那番措辞。

脚下横移两步,躲过一位怀里捧着一只瓷瓶,脚步匆匆的妇人,陈平安几乎全然没有分心,继续前行。

不承想身后那女子跌坐在地,号啕大哭,身边一地的瓷器碎片。

陈平安身体微微后仰,瞬间倒退而行,来到女子身边,一巴掌甩下去,打得对方整个人都有点蒙,又一巴掌下去,打得她的脸火辣辣生疼。

本该一把抱住对方小腿,然后开始娴熟撒泼的妇人,硬是没敢继续号下去,她怯生生望向道路旁的四五个同伙,觉得白白挨了两耳光,总不能就这么算了,大伙儿应该一拥而上,要对方多少赔两枚雪花钱不是?再说了,那只原本由她说是“价值三枚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”,好歹也花了二两银子的。

可惜妇人到头来,只挨了一位青壮汉子的一脚,踹得她脑袋一晃荡,又撂下一句:“回头你来赔这三两银子。”

妇人哀怨不已:“不是说二两银子的本钱吗?”

结果不说话还好,这一开口,面门上又挨了一脚。那汉子阴笑不已:“兄弟们的路费,还不值一两银子?”

这伙男子离去之时,窃窃私语,其中一人,先前在路边摊子也叫了一碗馄饨,正是他觉得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是个好下手的。

妇人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,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大棉布,收拢好那些碎瓷片,仓皇离去。毕竟人来人往,碍着了真正的神仙老爷,可就不是两脚几巴掌的小事了。

妇人离开壁画城的斜坡入口,到了一处巷弄的宅子,门口张贴着有些泛白的门神、对联,还有个最高处的“春”字。她揉了揉脸颊,理了理衣襟,挤出笑容,这才推门进去,里面有两个孩子正在院中玩耍。

妇人关上院门,去灶房烧火做饭,看着只剩底部薄薄一层的米缸,轻轻叹息。

等到她做完一顿寒酸饭菜,一个孩子突然雀跃飞奔,屁股后边跟着个更小的,一起来到灶房,双手捧着两枚雪白钱币,两眼放光,问道:“娘亲娘亲,门口有俩钱,你瞧你瞧,是不是从门神老爷嘴里吐出来的啊?”

妇人愣在当场。哪来的两枚雪花钱?

有钱人可没兴趣逗弄她这一家三口,她也没半点姿色,自己两个孩子更是普普通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这时,一位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走出巷弄,自言自语道:“只此一次,以后这些别人的故事,不用知道了。”

他缓缓而行,转头望去,看到两个都还很小的孩子,使出全身气力埋头狂奔,笑着嚷着买糖葫芦喽,有糖葫芦吃喽。

那个青衫剑客也跟着笑起来,扶了扶斗笠,这些年总是幽幽沉寂的眼神,少有如此暖意的时候,又自语道:“那以后就再知道一次?”

不知为何,下定决心再多一次“庸人自扰”后,大步前行的青衫剑客,突然觉得自己心胸间,非但没有拖泥带水的凝滞沉闷,反而觉得天大地大,这样的自己,才是真正处处可去。

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,只是街巷凌乱,宽窄不定,多有歪斜,而且少有高楼府邸,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,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,叫卖声此起彼伏,像那乡野村庄的鸡鸣犬吠,当然更多的还是沉默的行脚商贾,就那么蹲在路旁,笼袖缩肩,对街上行人不搭理,爱看不看,爱买不买。

关于壁画城的来源,众说纷纭,尤其是那一幅幅绘满墙壁的天庭女官图,仪态万千,惹人遐想,选址此地开山的披麻宗,对此讳莫如深。

陈平安一路走走停停,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跟随同样是慕名而来的一股浩荡人流,来到了一堵壁画前。山壁高达十数丈,气势十足。陈平安站在人群当中,跟着仰头望去,壁画内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,似在前行,神采飞扬,脚下有朵朵祥云,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。不知是光线的关系,还是壁画灵气蕴藉,只见神女眼神流转,宛如活人。

这幅被后世取名为“挂砚”的神女壁画,色彩以青绿色为主,不过也有恰到好处的沥粉贴金,如画龙点睛,使得壁画厚重而不失仙气。粗看之下,给人的印象,犹如书中行草,用笔看似简洁,细究之下,无论是衣裙皱褶、佩饰,还是肌肤纹理,甚至还有那睫毛,都可谓极其繁密,如小楷抄经,笔笔合乎法度。

想来那作画之人,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。

陈平安只是粗通北俱芦洲雅言,所以身边的议论,暂时只能听懂大概。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,数千年以来,已经被各朝各代的有缘人,陆陆续续取走五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福缘。当五位神女走出壁画,选择侍奉主人后,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,虽然画卷纹路依旧,但是变得如同白描,不再绚烂多彩,并且灵气流散,所以五幅壁画,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,以独门秘术覆盖画卷,免得失去灵气支撑的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。

来此赏景的游客,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。陈平安当然也看,不看白不看,到底是壁画而已,看了还能咋的。

只不过陈平安更多的注意力,还是放在那块悬在神女腰间的小巧古砚上,依稀可见两个古老篆文为“掣电”。之所以认得,还要归功于李希圣赠送的那本《丹书真迹》,上面的许多虫鸟篆,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失传。

这幅壁画附近,开设有一间铺子,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,价格不一,其中以双钩廊填硬黄本,最为昂贵,一幅团扇大小的,就敢开价二十枚雪花钱。不过陈平安瞧着确实画面精美,不但形似壁画,还有两三分神似,便买了两幅,打算将来自己留一幅,再送给朱敛一幅。

朱敛说过,收藏一事,最忌讳杂而不精。

铺子是一对少年少女在打理生意,少女不怎么爱搭理客人,少年却尤其伶俐,一瞧陈平安买了两幅铺子里最贵的廊填本,就开始给这位贵客隆重推荐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硬黄本,以鲜红木盒搁放。少年说光是这木盒,造价就有好几枚雪花钱。

陈平安伸手轻轻抹过木盒,木质细腻,灵气淡却醇,应该是仙家山头出产。

少年还说其余两幅神女图,此处买不着,客人得多走两步,在别家铺子才可以入手。壁画城如今犹存三家各自祖传的铺子,有老辈们一起订立的规矩,不许抢了别家铺子的生意,但是五幅已经被披麻宗遮掩起来的壁画摹本,三家铺子都可以卖。

陈平安想了想,说再看看,就收起那幅“挂砚”神女图,然后离开了铺子。

至于神女机缘什么的,陈平安想都不想。

一群客人七嘴八舌在说,那神女一旦走出画卷,就会侍奉主人终生,历史上那五位画卷中人,都与主人结成了神仙道侣,至少也能双双跻身元婴地仙,其中一位修道资质平平的落魄书生,更是在得了一位“仙杖”神女的青眼相加后,一次次出人意料地破境,最终成为北俱芦洲历史上的仙人境大修士。既抱得美人归,又当了山巅神仙,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。

陈平安当时就听得手心冒汗,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,只差没有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壁画上的神女前辈眼光高一些,千万别瞎了眼看上自己。

此后陈平安又去看了其余两幅壁画,还是买了最贵的廊填本,样式相同,邻近店铺同样售卖一套五幅神女图,价格与先前少年所说的一样,一百枚雪花钱,不打折。这两幅神女天官图,分别被命名为“行雨”和“骑鹿”,前者手托白玉碗,微微倾斜,游客依稀可见碗内波光粼粼,一条蛟龙金光熠熠;后者神女身骑七彩鹿,裙带拖曳,飘然欲仙,这尊神女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,篆刻有“快哉风”三字。

一路上陈平安夹杂在人流中,多听多看。

其中一番话,让陈平安这个财迷上了心,打算亲自当一回包袱斋,这趟北俱芦洲,除了练剑,不妨顺便做做买卖,反正咫尺物和方寸物当中,位置几乎已经腾空。

有行人说是壁画城这边的神女图,由于画工绝美,又有噱头,一洲南北皆知,在北俱芦洲的北方宫廷官场颇受欢迎,经常有修士出价极高,甚至还有豪阀仙师愿意支付五枚小暑钱,购买八幅齐整的一套壁画城神女图。

陈平安细细思量一番,一开始觉得有利可图,继而觉得不太对劲。陈平安便多打量了一下不远处那拨闲聊游客,瞧着不像是三座铺子的托儿,又一琢磨,便有些明悟。北俱芦洲疆域广阔,骸骨滩位于最南端,乘坐仙家渡船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何况神女图此物,卖不卖得出高价,得看是不是对方千金难买心头好,比较随缘,多少得看几分运气,再就是得看三间铺子的廊填本套盒,产量如何,林林总总,算在一起,也就未必有修士愿意挣这份比较吃力的蝇头小利了。

当然,也有可能铺子这边和骸骨滩披麻宗,自有一条固定的销路,外人不知而已。

挣钱一事,在陈平安认识的人当中,当属老龙城孙嘉树和龙泉郡董水井,做得最好。不说已经家大业大的孙嘉树,只说陋巷出身而“骤然富贵”的董水井,他对于挣钱一事的态度最让陈平安佩服。董水井在明明已经日进斗金之后,会结交袁县令、曹督造,还有最近要去拜访结识的关翳然这样的大人物,而像馄饨铺子这样的小钱,他也挣。虽说如今董水井经营铺子,在某些人眼中,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家缠万贯之后的闲情逸致了,可董水井依旧勤勤恳恳,认认真真,半点不含糊。

这才是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生意经。

于是陈平安在两处店铺,都找到了掌柜,询问若是一口气多买些廊填本,能否给些折扣。一间铺子直接摇头,说是任你买光了铺子存货,一枚雪花钱都不能少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另外一间铺子,当家的是位驼背老妪,说廊填本是精细活,出货极慢,而且这些廊填本神女图的主笔画师,一直是披麻宗的老客卿,其他画师根本不敢下笔,老客卿从来不愿多画,如果不是披麻宗那边有规矩,按照这位老画师的说法,给世间心存邪念的登徒子每多看一眼,他就多了一笔业障,真是挣着糟心银子。说完,她笑眯眯反问客人能够买下多少套装神女图,陈平安问铺子这边还剩下多少,老妪随即坦言,铺子本身又不担心销路,存不了多少,如今就只剩下三十来套,迟早都能卖光。说到这里,老妪便笑了,问陈平安:“既然如此,打折就等于亏钱,天底下有这样做生意的吗?”

陈平安无可奈何,就凭老妪这些还算交心的实诚言语,花了一百枚雪花钱买了一只套盒,里头五幅神女图,分别命名为“长檠”“宝盖”“灵芝”“春官”和“斩勘”。五位神女分别持莲灯,撑宝盖,怀里捧一枚白玉灵芝如意,百花缭绕、鸟雀飞旋,最后一位最迥异于寻常,竟是披甲持斤斧,电光熠熠,十分英武。

陈平安再次返回最早那座铺子,询问廊填本的存货以及折扣事宜。少年有些为难,那个少女蓦然而笑,瞥了眼青梅竹马的少年,摇摇头,大概是觉得这个外乡客人过于市侩了些,继续忙碌自己的生意,面对在铺子里边鱼贯出入的客人,无论老幼,依旧没个笑脸。

还是少年比较好说话,也可能是脸皮薄,拗不过陈平安在那边看着他笑,便偷偷领着陈平安到了铺子后面屋子,卖给陈平安十套木盒,少收了十枚雪花钱。

陈平安离开店铺的时候,便多了一只包裹,斜挎在身后。

少女以肩头轻撞少年,调侃道:“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,客人稍稍磨你几句,就点头答应了。”

少年无奈道:“我随太爷爷嘛。再说了,我就是来帮你打杂的,又不真是生意人。”

少女公私分明,叮嘱道:“我可不管,铺子这边十枚雪花钱的损失,我瞧在眼里的,回头你自个儿去你太爷爷那边找补回来,求着他给我铺子多画些。”

少年笑着点头,道:“放心,太爷爷最疼我,别人求他不成事,我去求,太爷爷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
少女突然说道:“出门在外不露黄白,铺子人多眼杂,那位客人背着这么多廊填本,可不是一笔小钱,壁画城附近本来就鱼龙混杂,乌烟瘴气的,最喜欢欺负外乡人,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都做得出来,你就没提醒两句?瞧他那与你杀价的模样,若是你不答应,都快能在咱们铺子当伙计了。还有那外乡口音,一看就不是手头特别阔绰的,越是如此,就越该小心才是。”

少女做生意,秉持着愿者上钩的脾气,唯独在少年这里,她倒是不吝言语,想必应该是个脸皮冷、心肠热的性情。

少年愣了一下,一拍脑袋,愧疚道:“我给忘了!”

少女瞪了他一眼,压低嗓音道:“那还不快去?你一个披麻宗嫡传弟子,都是快要下山游历的人了,怎的行事如此不老到。”

少年“哦”了一声,问道:“那铺子这边生意咋办?”

少女气笑道:“我打小就在这边,这么多年,你才下山帮忙几次,难不成没你在了,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?”

少年飞奔出铺子,找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外乡游侠,小声说了些注意事项。

陈平安微笑道:“好的,多谢提醒。”

少年摆摆手,就要转身跑回铺子。

陈平安问道:“能不能冒昧问一句?”

少年立即停步,点头道:“但问无妨,能说的,我肯定不藏掖。”

陈平安问道:“这八幅神女壁画,机缘那么大,这骸骨滩披麻宗为何不圈禁起来?即便自家弟子抓不住福缘,可肥水不流外人田,难道不是常理吗?”

少年笑道:“披麻宗可没这么小气,与其窃据宝地,独霸机缘,还不如与那些有缘人结一份善缘。披麻宗祖师堂有一句祖训:我辈大道修行,切忌担夫争道。”

陈平安将这句言语细细咀嚼一番后,感慨道:“披麻宗气魄甚大!”

少年直乐和。

别看少年个儿不高,相貌平平,却是披麻宗祖师堂的内门弟子,修行有成,故而神华内敛,虽然年龄极小,辈分却很不低,到了披麻宗山头,喊他小师叔的白发老修士,不在少数,只是与壁画城店铺的少女自幼熟识,一有机会就下山来搭把手。

再与少年道了声谢,陈平安就往入口处走去。既然买过了那些神女图,作为将来在北俱芦洲开门做生意的老本,算是不虚此行,他就不再继续逛荡壁画城。一路上他其实也看了些大小店铺兜售的鬼修器物,物件好坏且不说,贵是真的贵,估计真正的好物件和尖儿货,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,慢慢寻找那些躲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,才有机会找着,不然渡船黄掌柜就不会提这一嘴。只是陈平安不打算碰运气,再者把壁画城最拔尖的阴灵傀儡买了当扈从,陈平安最不需要,所以便赶往距离披麻宗山头六百里的摇曳河祠庙。

出了壁画城,看了眼山头云雾缭绕,遮掩高处风景的披麻宗,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桐叶洲的太平山。

山脚熙熙攘攘,人满为患,可是这座“内门嫡传三十六,外门弟子一百零八”的仙家府邸,对于一座宗字头洞府而言,修士实在是少了点,山上多半是冷冷清清。

其实如今自己的落魄山也差不多,人还是太少了。

但是将来人一多,陈平安也担心,担心会有第二个顾璨出现,哪怕是半个顾璨,也该头大。

道家曾有一个俗子忧天的典故,陈平安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,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。

陈平安摘下养剑葫,喝了口酒,颠了颠包裹,收起思绪,继续远游。

依旧徒步前往。至于呼吸快慢与脚步深浅,刻意保持在世间寻常五境武夫的气象。

河神祠庙很好找,只要走到摇曳河畔,然后一路往北就行,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庙的东北方,勉强能算顺路。

摇曳河河面极宽,一望无垠,水深河缓,有观湖之感。

摇曳河上没有一座桥,据说是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头上行走,所以此河多渡口和舟船。陈平安在一座小渡口歇脚,喝了碗当地的阴沉茶。一般来说,煮茶之水,河水是下下品,但是这里的阴沉茶,随意汲水河中,茶水竟是极为爽口甘洌,多半是摇曳河水运浓郁的关系。水运鼎盛,又无形中惠泽两岸,草木丰茂,大丛大丛的芦苇荡,在初冬时分,依旧绿意葱茏,故而多飞禽水鸟栖息。

这一路行来,偶尔能够看到游历修士,身边跟随着铁甲铮铮作响的阴灵扈从,脚步却极为轻灵,几乎不溅尘土,如同东宝瓶洲藩属小国的江湖高手,身上披挂的铠甲极为精良,篆刻有道家符箓,金线银线交错,莹光流淌,显然不是凡品。魁梧阴灵几乎全部覆有面甲,些许裸露出来的肌肤,呈现青黑之色。

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,东宝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,谨小慎微,多有克制,相比之下,北俱芦洲的修士,无论境界高低,神色旁若无人,十分豪放。

如果裴钱到了这边,估计会觉得如鱼得水。

陈平安又要了两碗阴沉茶,倒不是口渴到了需要牛饮的地步,而是茶摊的规矩就是三碗茶水卖一枚雪花钱,喝不到三碗,也是一枚雪花钱起步。

陈平安没那么着急赶路,就慢慢喝茶。摊上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,都是在此歇脚。据说再往前百余里,会有一处古迹,那边的摇曳河畔,有一尊倒地的远古铁牛,来历不明,品秩极高,接近于法宝,既未被摇曳河河神沉入河中镇压水运,也没有被骸骨滩大修士收入囊中。曾经有位金丹地仙试图窃走此物,河神对此视而不见,也未以神通拦阻,但摇曳河的河水却暴虐汹涌,铺天盖地,直接将这位地仙卷入河中,活活溺死。在那之后,这尊重达数十万斤的铁牛就再也无人胆敢觊觎。

陈平安刚喝完第二碗茶水,不远处就有一桌客人跟茶摊伙计起了争执,是为了茶摊凭啥四碗茶水就要收两枚雪花钱的事情。

掌柜是个惫懒汉子,瞧着自家伙计与客人吵得面红耳赤,竟然幸灾乐祸,趴在满是油渍的柜台那边独自小酌,身前摆了碟佐酒菜,是生长于摇曳河畔格外鲜美的水芹菜。年轻伙计是个犟脾气,也不向掌柜求援,任由四个客人围住,依旧坚持己见,说要么乖乖掏出两枚雪花钱,要么就有本事不付账,反正茶摊是一两都不少收的。

一位大髯紫面的壮汉,身后杵着一尊气势惊人的阴灵扈从,这尊披麻宗打造的傀儡背着一只大箱子。紫面汉子当场就要翻脸,被一位大大咧咧盘腿坐在长凳上的佩刀妇人劝了句,壮汉便掏出一枚小暑钱,重重拍在桌上,道:“两枚雪花钱对吧?那就给老子找钱!”

这明摆着是刁难和恶心茶摊了。

山上的修行之人,以及一身好武艺在身的纯粹武夫,出门游历,一般来说,都是多备些雪花钱,而小暑钱,当然也得有些,毕竟此物比雪花钱更加轻盈,便于携带。如果是那拥有小仙冢、玲珑武库这些方寸物的地仙,或是自幼得了这些珍稀宝贝的大山头仙家嫡传,则两说。

至于更加金贵的谷雨钱,并不是什么多多益善,因为用得着谷雨钱的地方,不太多,除非是一下山,就直奔大笔交易去的。

果然,年轻伙计直接顶了一句:“你咋不掏出枚谷雨钱来?”

紫面汉子一瞪眼,双臂环胸,喝道:“少废话,赶紧的,别耽误了老子去河神祠烧香!”

那掌柜汉子终于开口解围道:“行了,赶紧给客人找钱。”

年轻伙计抓起小暑钱去了柜台后面,蹲下身,接着便响起一阵钱磕钱的清脆声音,然后愣是拎了一麻袋的雪花钱,重重摔在桌上,示威地说道:“拿去!”

紫面汉子笑了笑,招了招手,身后阴灵扈从便抓起那袋子沉甸甸的雪花钱,放入身后箱中。

年轻伙计板着脸道:“恕不送客,欢迎别来。”

紫面汉子又掏出一枚小暑钱放在桌上,狞笑道:“再来四碗阴沉茶。”

年轻伙计怒道:“你他娘的有完没完?”

那个盘腿而坐的妇人姿容一般,身段诱人,扭转身躯,越发显得峰峦起伏。她对年轻伙计娇笑道:“既然是做着开门迎客的买卖,那就脾气别太冲,不过姐姐也不怪你,年轻人火气大,很正常。等下姐姐那碗茶水,就不喝了,算是赏你了,降降火。”

其余几张桌子的客人,哄然大笑,有的还怪叫连连,有的直接吹起了口哨,使劲往那妇人身前风光瞥去。

年轻伙计恼羞成怒,正要对这个骚狐狸破口大骂,妇人身边一位佩剑青年,已经跃跃欲试,以手心悄悄摩挲剑柄,似乎就等着这伙计口无遮拦了。

好在那掌柜终于放下筷子,对那个年轻伙计开口道:“行了,忘了怎么教你的了?当面骂人,惹祸最大。茶摊规矩是祖辈传下来的,怪不得你犟,客人不高兴,也没法子,可骂人就算了,没这么做生意的。”

然后掌柜汉子笑望向那拨客人,道:“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,但是就像这位漂亮姐姐说的,开门迎客嘛,所以接下来这四碗阴沉茶,就当是我结识四位好汉,不收钱,如何?”

妇人掩嘴娇笑,花枝乱颤。

紫面汉子点点头,收起那枚小暑钱,白喝了新上桌的阴沉茶,这才起身离去。

妇人还不忘转身,抛了个媚眼给年轻伙计。

陈平安皱了皱眉头,瞥了眼桌上其中一只还剩下大半碗茶水的白碗,碗沿上,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胭脂。

掌柜汉子笑着摇摇头,绕出柜台,抢在年轻伙计之前,将那只白碗随手一丢,抛入摇曳的河水当中。

陈平安喝完了茶水,将一枚雪花钱放在桌上,起身离去。

从壁画城至此过河渡口,出现岔路,小路临河,大路稍稍远离河畔。这里头也有讲究。此地河神是个喜静不喜闹的性子,而骸骨滩那条大路,每天路上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,据说是容易叨扰到河神老爷的清修,所以披麻宗出钱,打造了两条道路供人赶路,喜欢赏景就走小路,跑生意就走大路,井水不犯河水。

陈平安所走小路,行人稀疏。毕竟摇曳河的风景再好,到底也只是一条平缓大河而已,先前从壁画城行来,寻常游客,那股新鲜劲儿也已经过去,坑坑洼洼的小泥路,比不得大路车马平稳,而且大路两侧还有些路边摆摊的小包袱斋,毕竟在壁画城那边摆摊,还是要交出一笔钱的,不多,就一枚雪花钱,可蚊子腿也是肉。

当陈平安沿着河畔小路行去十数里,便依稀听到远处一大丛芦苇荡当中,有一阵有气无力的叫骂声传来,随后走出相互搀扶的四人,正是先前跟茶摊掰腕子较劲的客人。其中那位妇人腹部骤然响起打雷声,娇柔喘气道:“哎哟喂,我的亲娘啊,又来了。”妇人转身一路踉跄小跑向芦苇荡深处,不忘提醒道:“让你那尊刚买的傀儡滚远点,这荒郊野岭的,没给野汉子看去老娘的屁股蛋儿,难道还给一头阴物占了便宜去?”

陈平安目不斜视,加快步伐。

那个紫面汉子瞥了眼陈平安。

身边那个佩剑青年小声道:“这么巧,又碰上了,该不会是茶摊那边合伙捣鼓出来的仙人跳吧?先前见财起意,这会儿打算乘虚而入?”

一位管家模样的灰衣老人揉了揉绞痛不已的肚子,点头道:“小心为妙。”

紫面大汉脸色阴沉,骂道:“没想到这骸骨滩真是无法无天,一个做那不长脚生意的茶摊,都敢如此下作!”

灰衣老人无奈道:“骸骨滩历来就多奇人异士,咱们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,多想想接下来的路途该怎么走。真要是茶摊那边谋财害命,到达河神祠庙之前的这段路程,难走。”

佩剑青年望向那个斗笠年轻人的背影,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,轻声道:“那先下手为强?在某个地方咱们来个瓮中捉鳖,说不定杀鸡儆猴,对方反而不敢随便下手。”

紫面汉子觉得在理,灰衣老人还想要再谋划谋划,汉子已经对青年剑客沉声道:“那你去试试深浅,记得手脚干净点,最好别丢河里,真要着了道,咱们还得靠着那位河神老爷庇护。这么大的芦苇荡,别浪费了。”

佩剑青年笑着点头,然后笑呵呵道:“瞧着像是位过了炼体境的纯粹武夫,若万一是个深藏不露的,有一颗英雄胆,不说阴沟里翻船,可想要拿下问话,很棘手。”

紫面汉子瞥了眼灰衣老者,后者默默点头。

佩剑青年和灰衣老者先后向前掠去。

片刻之后,紫面汉子正揉着又开始翻江倒海的肚子,见两人原路返回,问道:“完事了?”

灰衣老人摇头道:“一下子就跑没影了,比兔子还快。不过也有可能是见机不妙,隐匿在了芦苇荡中,难找。”

大髯紫面的汉子脸色阴沉,环顾四周,道:“那就没辙了,再往前走一段路,我们见机行事。实在不行,就回去渡口那边,跟那下药的掌柜汉子低个头,就当是咱们强龙不压地头蛇。”

妇人一手叉腰,蹒跚走出芦苇荡,病恹恹道:“茶摊那厮蔫儿坏,挨千刀的笑面虎,好霸道的泻药,便是头壮牛,也给撂倒了,真是不晓得怜花惜玉。”

陈平安先前离开小路,折入芦苇荡中去,一路弯腰前掠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
走出二十余里后才放缓身形,去河边掬了一捧水,洗了把脸,然后趁着四下无人,将装有神女图的包裹放入咫尺物当中,这才轻轻跃起,踩在茂盛繁密的芦苇荡之上,蜻蜓点水,耳畔风声呼啸,飘荡远去。

那一拨江湖人,即便有阴灵傀儡担任贴身扈从,加在一起,估计也不如一个经验老到的龙门境修士,陈平安不愿到了北俱芦洲就跟人打打杀杀,何况还是被殃及池鱼,兆头不好。

临近河神祠庙,小路那边也多了些行人,陈平安就飘落在地,走出芦苇荡,步行前往。

先前站在芦苇丛顶,远望那座享誉半洲的著名祠庙,只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霭,冲天而起,以至于搅动上方云海,七彩迷离。这份气象,不容小觑,便是当初路过的桐叶洲埋河水神庙,和后来升宫的碧游府,都不曾有这般奇异,至于家乡那边绣花江一带的几座江神庙,同样无此异象。

庙里,老百姓有老百姓烧的香,还有专供豪客的水香。

河神祠庙这边十分厚道,竖有木牌告示不说,还有一位年幼童子,专门守在木牌那边,稚声稚气,告知所有来此请香的客人,入庙礼神烧香,只看心诚不诚,不看香火贵贱。

陈平安没省这钱,请了一筒祠庙专门礼神的摇曳河水香,价格不菲,十枚雪花钱。香筒不过装了九支香,比起青鸾国那座河神祠庙的三支香一枚雪花钱,贵了不少。

陈平安从青绿水花纹的黄竹香筒拈出三支香,跟随香客们进了祠庙,在主殿那边点燃,双手拈香,高举头顶,拜了四方,然后去了供奉有河神金身的主殿。主殿气势森严,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镏金,高度有僭越嫌疑,竟然比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神像还要高出三尺有余。而大骊王朝的山水神祇,神像高度,一律严格恪守书院规矩,只是陈平安一想到这是北俱芦洲,也就不奇怪了。这位摇曳河水神的容貌,是一位双手各持剑锏,脚踩鲜红长蛇的金甲老者,做天王怒目状,极具威势。

陈平安光是走走停停,逛了一遍多达十数进的巨大祠庙,就花费了半个多时辰。

祠庙的屋脊都是瞩目的金色琉璃瓦。其中有一座偏殿打造成水中龙宫模样,塑像栩栩如生,尽是大鱼蛇蛟化成人形后的辅佐将官,姿态万千。有老香客与自家孩童笑言,这就是河神老爷的别宫,一到晚上,这些个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麾下文官武将,就会活过来,只不过祠庙有夜禁,到了夜间,只有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们,才有资格来此登门做客,与河神老爷喝酒饮茶。

陈平安先前在后殿那边稍有停留,见着了一副楹联,便又拈出三支香,点燃后,毕恭毕敬站在白玉广场上,然后插在香炉内,这才离开。

陈平安身后那黑底金字的楹联,写着“心诚莫来磕头,自有阴德庇护”“为恶任你烧香,徒惹水神发火”。

陈平安离开这座河神祠庙后,继续北游。

日下西山,黄昏中,陈平安来到一座小渡口,需要乘坐渡船过岸,才能去往那座陈平安在骸骨滩辖境,最想要好好走上一遭的鬼蜮谷。

只是渡口的渡船停岸拴绳,老少舟子们都已歇工,纷纷返回家中,陈平安想要加价过河,依然没人答应,都说渡船夜不过河,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,不然河神老爷要生气的,只有三种人例外,士子进京赶考,有人病重求医,苦难之人想要投河自尽。

陈平安想着摇曳河不架桥梁的讲究,以及这些规矩,连掠水过河的心思都没有了,干脆就在渡口附近的河边僻静处,点燃篝火,打算明早天一亮再乘坐渡船过岸。

夜幕沉沉,河水缓缓。

陈平安面朝河水,盘腿而坐,练习剑炉立桩。

一夜无事。

天微微亮,陈平安起身走向渡口,有一位肌肤油亮发黑的健硕老舟子,已经蹲在渡口那边,等待客人。

陈平安与老舟子谈妥了价格,八钱银子。老人说载一个人过河,只挣八钱银子,有些对不起一身气力,就问陈平安乐不乐意等一等,只要再来一人,再挣八钱银子,就可以撑船渡河。陈平安笑着说没关系,等着便是,反正不着急赶路。陈平安摘了斗笠,与老舟子一起坐在渡口,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,壶内酒水,都是董水井赠送给落魄山的自酿米酒。

老舟子闻着酒香,眼睛一亮,转过身,笑问道:“这位公子,能不能赏口酒喝?”

陈平安就要递过养剑葫,老舟子摆摆手,双手合捧,笑道:“公子是讲究人,我这糟老汉可不能不讲究,公子只管倒酒在我手中。”

陈平安便倒了酒,老舟子抬起手心满是老茧的双手,低头如牛饮水,喝完之后,咂巴咂巴嘴,笑问道:“公子可是去往那座‘不回头’?哦,这个是咱们这儿的方言,按照披麻宗那些大神仙老爷们的说法,就是鬼蜮谷。”

陈平安笑着点头道:“慕名前往。我是一名剑客,都说骸骨滩三个地方必须得去,如今壁画城和河神祠都去过了,想要去鬼蜮谷那边长长见识。”

老舟子伸出两根手指,捻了捻一旁盘腿而坐的陈平安青衫衣角,啧啧道:“我就说嘛,公子其实也是位年轻神仙。老汉我别的不说,一辈子在这河上迎来送往,兜里银子没响动,可眼力还是有的,公子这身衣衫,很值钱吧?”

陈平安爽朗笑道:“出门在外,还是要讲一讲派头的,打肿脸充胖子嘛。”

老舟子说道:“公子这外乡口音,一听就是别洲人士,一定要改改。咱们这儿吧,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,越是没本事的,越喜欢抱团欺生。”

陈平安“嗯”了一声,点头道:“老伯说得是。”

老舟子转头瞥了眼渡口,道:“公子运气不错,这么早就有人来渡口,咱们好像可以过河了。”

陈平安顺着老人视线转头望去,是一位蹒跚而行的老妪,再定睛一看老妪的面容,陈平安便有些无奈。

老妪到了渡口,一听老舟子要收八钱银子,便开始犯难,然后转头望向陈平安。陈平安一脸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模样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老妪愣了愣,主动开口询问说:“这位公子能否帮个忙,我身上只有四五钱银子,劳烦公子垫一垫,好心一定有好报。”

陈平安只是摇头。

老舟子便有些着急,使劲给陈平安使眼色。在老人眼中,先前挺伶俐一后生,这会儿像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。

闹到最后,老妪便气呼呼说欠着钱,下次过河再还,老舟子也答应了。

撑船过河,小舟上气氛有些尴尬。

陈平安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老僧入定。

老舟子有些着急,但是又不好明说什么。

老妪最气,觉得这个年轻人,真是鸡贼抠搜。她越想越气,狠狠剐了一眼陈平安。

陈平安只当是没看到。

后来似乎“忍不住”,开始搬弄大道理,与老妪扯了一通迂腐酸文,大致意思就是解释为何怨不得他小气。

老妪听得一拍船栏。老舟子直翻白眼。

到了对岸渡口,老舟子刚想要说些什么,就被那老妪一把扯住袖子。

陈平安跳下渡船,告辞一声,头也没回,就这么走了。

老舟子瞠目结舌,愣了半天,转头对那位老妪问道:“就这么算了?不可惜吗?”

佝偻老妪此刻已经站直身体,冷笑道:“不然如何?还要我倒贴上去?是他自己抓不住福缘,怨不得别人!三次过过场的小考验,这家伙是头一个过不去的,传出去,我要被姐妹们笑话死!”

可老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怎么那个年轻人,像是故意错过这桩天大福缘呢?

第一场考验,是老妪设置的,是否强行过河,年轻人通过了。之后自己代替她,又象征性考验了他一次,年轻人也顺利通过了第二场考验,大大方方给了自己一口酒喝。所以老舟子觉得大局已定,事情肯定成了,便卖了年轻人一个小人情,故意撤去了些许障眼法,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,既然年轻人已经去过了河神庙,就该有所察觉才对,更应该应对得体,不会在几钱银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斤斤计较,刚刚是谁说“行走江湖,打肿脸充胖子”来着?

老妪一阵火大,一跺脚,竟是连老舟子和渡船一起沉入摇曳河水底。

两人一渡船,在河底穿梭自如。

老妪已经恢复曼妙真身,彩带飘摇,倾国倾城的容颜,当之无愧的神女之姿。

老舟子叹息不已,十分替那年轻人惋惜。

陈平安离开渡口后,开始撒腿飞奔,只恨御剑升空太扎眼,不然跑得更远。

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,压了压惊,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,学那裴钱走了几步路,沾沾自喜,我陈平安可是老江湖!

陈平安笑过之后,又是一阵后怕,抹了抹额头冷汗,还好还好,亏得自己机敏,不然掰手指算一算,要被宁姑娘打死多少回?即便不被打死,下次见了面,哪还敢奢望抱一下她,还敢亲个嘴?

对岸渡口那边,姜尚真先前心意微动,察觉到一点迹象,便果断去而复返。这会儿他伸手捂住额头,喃喃道:“陈平安,陈兄弟,陈大爷!还是你厉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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